不能忘却的记忆

日期:2016-04-14  发布人:  作者:   浏览量:124
     

孙少山

  

  十一月份的黑龙江省一片冰天雪地,地处黑龙江省最东部的东宁县却进入接连多天的阴雨连绵,仿佛进入夏天的雨季。如此反常的气候使东宁人心里觉得很奇怪。十一月十七日,在东宁县城的西北方向忽然雷电交加,这就不单使人感到奇怪,而且是让人震栗了。

  就在那个奇异的冬天的早晨,我的朋友打电话说要带我去看作为历史遗址的劳工坟,我一听,立刻跑下褛,爬上了吉普车。北方深冬的阴雨天备觉凄凉,吉普车碾压着雨后的沙石路面向老城子沟前进,放眼望去,山岭一片灰黄,没有一点儿生气。收割后的田野上散落着庄稼的败枝残叶,一任冷雨飘零。路两旁的杨树直直地站立着,光秃秃的枝丫在阴沉的天空下欲语还休的样子。

  老城子沟是一个三百多户人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村子,有人口一千二百多。在冷清的街道上踱步,人家房后的园子总让我觉得像是我当年的后园。农民的后园,一到冬天那景致大都是一样的。最触动人心的莫过于那几棵沙果树了,稀疏的树枝在失去了果实之后,无可奈何地待在黑色的屋檐下,叶子全落光倒也罢了,偏偏有那么几片被虫子打了包的残叶却吊在枝头任凭风吹雨打也不脱落,以它们丑陋的形象来装扮这冬天的荒凉。暗红色的树枝被夜来的冷雨湿过,有了幽幽的光,如泪的脸。

  劳工坟就在老城子沟的北山上,约有五里之遥。吉普车要挂上前驱动,四个轮子一齐努力才能爬上山去。有好几次在泥泞的路路上横过来。路上有两道道很深的马车辙,吉普车是跨着走也走不得順着走也不行。但司机信心百倍地和方向盘搏斗着,他甚至自豪地说,什么奔驰林肯,到这儿全他妈的要趴窝,比不上咱这破北京吉普。

  一看到横陈在阴沉沉的天空下这些劳工的尸骨,我立刻明白为什么大冬天竟然下雨又雷电交加了。这些尸骸被揭掉土皮暴露在山坡上时,老天也震惊了。我想到了“天哭”这个词。

  一台电影摄影机,两台录像机,数台摄像机一齐架起来,我分不淸这些人来自哪里。他们说这是日本侵华最大的、保存最完整的劳工坟。

  没有比这更“草草埋葬”的了,距地面仅挖下去十多公分。掘开十八个墓穴,分三行,上一行是两具尸骨,下两行是每行八具尸骨,下面这一行几乎全部腐烂了,有的仅剩几块大骨头。据介绍,这一片荒岗一垧多地全部都埋着劳工尸骨。因为有雾,看上去茫茫苍苍像没有边际。

  别人在围着忙碌,我掉头走开,面对着这片生长着野草和灌木的荒野,泪水流下面颊。由于生活经历不同,除了像别人那样怀着深深的同情之外,我还有一种恐怖,因为我曾经也是一个劳工,只不过年代不同而已。这些坟包几乎和地面一样平了,仅能看出那些坟上生长的蒿草要比空地上茂盛一些。这是一片平缓的山坡,它们就这么一个个排列开去,行距一米半左右,间隔一米,似乎一直延伸到了天边。

  他们都来自吉林省的榆树县,据资料记载,来时四千七百多人,回去时仅有七百人了。数千具尸骨都埋在这里了,永远回不了故乡。

  我踩着湿漉漉的羊胡子草走,他们的尸骨肥沃了这片贫瘠的荒岗,使这些羊胡子草长得特别茂盛。即使冬天已经枯萎,仍然能够严严地覆盖住地面。脚下柔软的感觉使人想起那些活生生的肉体。羊胡子草和灌木丛的根须是不折不扣地扎在了他们的身体里,在吸取着他们的血肉生长。羊胡子草是东北一种很奇特的野草,秋天来临时它细长的叶子都枯死了,但即使在最寒冷的冬天,在冰霄的覆盖下,它的草心儿仍然有那么一点儿碧绿,到来年春天,这点儿绿就开始向外漫染,最终整株复活。它是东北唯一的冬天不死的野草。

  灌木丛稀稀落落地散布在荒岗上,它们都淋得湿漉漉的,满怀忧郁地站立在雾气中。雨停了,雾却总不散,像棉絮一样缠绕着黑色的灌木丛,似乎永远没有散去的时候了。摄影机录像机都在等待着大雾散去。然而没有一丝儿风,谁能驱散它们?

  抗日战争时期,老城子沟有—个日本军需仓库,据七十一岁的李有财讲,这些仓库里存的大部分是大米和白面,还有少数的红小豆,还有两个是油库,汽油保存在那几个半地下室的仓库里。他当年赶一辆两轮小马车给日本人倒运粮食,因为只是近距离搬运,小马车灵活。十八岁的李有财和那些来自吉林省榆树县的劳工每天都接触。这些劳工负责装车、卸车、倒库。为了防止粮食霉烂,必须不停地倒来倒去。他们吃不饱,劳动繁重,常常倒下就再也爬不起来了。有一个劳工因为偷吃了一点儿豆饼,被剥光衣服罚站在一块豆饼上示众,旁边有一只大狼狗看着他,只要他一动,它扑上去就咬。冬天没有棉衣服穿,很多人都冻死在工棚子里。招工时全是三十五岁以下的年轻人,并且六个月一轮换,然而六个月这些年轻人都熬不下来,一个个劳累饥饿,加上寒冷,很快就死去了。

  掘开的十八具尸骨上没有一点儿衣物覆盖,已经全部腐烂。只有两具上残存着三个白色的蚌壳小纽扣。这很明显是单衣的纽扣。埋葬得如此之浅,可以确定是因为冬天挖不下去。

  有一具尸体上留着三个硬币,不是铜质,是铝质,其中一枚已经烂掉三分之一。还有一具保存着一枚顶针,这大约是一位勤快人,他临死前还缝补过他的破衣服。另一具尸骨上有一段极窄的皮带。这些就是十八具尸体上仅存的遗物。

  十八具尸骨中有四具没有脚,毫无疑问是生前给切去了。我蹲下来仔细地察看胫骨切断的断茬,这使我心头一阵发颤。断茬的面很光滑平整,凡是干过木工的人都知道,这样的断面只有用锯子才能形成。这是活生生用锯一下一下给锯掉的。

  人类所能做到的残酷已经无以复加,而这正是日本的武士道精神。他们的剖腹自杀是世界上任何一个民族的自杀方式都没有的血腥,对自己的身体尚且如此,对他人的身体就更不在话下了。

  大雾依旧弥漫着山岗,时已近中午,不能再指望太阳出来,他们开动了机器。其实这又有什么用处?面对着这一具具年轻的尸骨,你会觉得什么赔偿啦,道歉啦,忏悔啦,全都是一些轻飘飘的毫无分量的字眼儿。即使播放出来让全世界的人都看到,又有什么用?当时的日本司令冈村宁次都无罪释放,难道还要他的孙子来承担罪责?

  这是希特勒都不能与之相比的罪行。他们杀害的不是战俘而是为他们干活儿的劳工,是一些为他们流血流汗搬运粮食的顺民啊!

  仅仅一个军需粮库就惨死了数千民工,关东军那庞大的铁路工程,公路工程,桥梁工程,军事工程,死亡的中国劳工何止百倍!数字是绝难统计清楚的。

  人类的智慧为人类生存提供了可靠的保障,同时也消解了大自然赋予同类动物之间那种不能自相残杀的防卫机制。这使得人类可以残杀同类而不受那种动物防卫机制的约束,而智慧又没有给我们每个人提供一颗善良的心,这才是最危险的。我们如果不能清醒地认识到这一点,我们将永不能免除灾难。

  气候是如此的反常。白茫茫的雾把人的视野限制在了这片杂乱无章的荒岗上。我想看一看我们所处的位置,却只能看到这些黑色的灌木丛、蒿草、红柳,它们都在雾中默默地立着。

  这些尸骨都很壮大,完好的牙齿表示着青春年华。他们并没有脚镣,身体还是相对自由的,横竖一死,如果反抗,或逃跑,还是有可能的,然而他们被那一线生机给欺骗了。身边一个同伙倒下去之后,他们心存侥幸,觉得自己也许可以支持到回家。最终还是一个个倒下去了。不知在那最后的时刻他们悔恨不悔恨。

  已经过去近五十年,这些冤魂们就像这雾一样缠绕在这片荒山上,他们永远也回不了家乡了。这里成了他们的家园。只有在那月圆的夜晚,他们坐在一起说起家乡的老房子和年老的爹娘。大部分时光,他们都在忍受着这异乡的凄风苦雨。默默地看着春来秋去,默默地看着花开花落。

  人们已经把他们给遗忘了,只有李有财还时常赶着他的两头牛来光顾一下。牛吱吱地啃着羊胡子草。草的根须扎在人的胸膛里、心脏里、脑袋里、骨头里,欢欣鼓舞地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