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崴子(之一)

日期:1970-01-01  发布人:  作者:   浏览量:3275
     

 

  作者:叶宏君

  

  一、

  

  距离三岔口城略西偏南八九里处,有一个三十几户村子,名字叫大乌村,紧邻村子东侧是大乌河,大乌河的再东侧是大乌山。大乌村名字就是来自大乌河,大乌山的名字也是来自大乌河。大乌河的全称叫大乌蛇河,传说这条河里潜藏着一条大黑蛇。河水曲曲弯弯本身就像爬行的蛇,近处看河水清澈见底,退出十丈开外,见到的河水像是墨池,黑乎乎的。其实这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因为河水的周围全是黑色的沙子,但是你要是抓起一把沙子仔细看,这些黑色的沙子里有极细微的金光闪烁,对,这是金沙!向下游走个四五里地便是有二十多年历史的淘金老矿,确切地说正是有了淘金矿才有了这个大乌村,早年大乌村的村民基本都来自山东的淘金者。1872年关震山等二十几个小伙子从山东风风火火过来,他们找活的落脚点就是这个金矿,几年过去,关震山有了一点积蓄,就在大乌村建立了第一间房子,开了一些地,小日子过得越来越滋润,其他淘金者纷纷仿效,于是以关震山家为原点向外辐射,这个村子就这么建立起来了。

  太阳一从大乌山探出脑袋,金黄的阳光毫不吝啬的四处散开,照的哪里都是敞敞亮亮的,多情的大乌河水更是波光粼粼,云霞飞扬。

  河水靠着河岸的浅沿处横卧着几块灰不溜秋的洗衣石,一位穿着浅红色斜开领上衣的少女正在洗一摊衣服,丰满的脚踝浸泡在水里,俊秀的脸庞在水纹中摇晃,但却没有一丝西施浣纱的唯美浪漫,洗衣棒槌上下挥舞,呼呼带风,砸出的啪啪声响,像要把下面受气的洗衣石砸碎。少女杏眼圆睁,面色桃红,一边香喘一边随着棒槌的挥落咒骂:“关大头!”“啪——”“关大头!”“啪——”

  本来一件很好的青布大氅,让她砸的少皮没毛,还是恨意未绝,又是几棒挥来,终于彻底脱筋断骨,成了一堆乱抹布,手一扬将棒槌扔进河里,自己站起来也跨步进到河里,边向河里走边仰起脑袋向天空对着白云喊:“关大头,关大头——你不是好东西!”猛一回头,又对着河岸左侧的一片小树林喊道:“你赶紧出来,告诉咱爹咱娘,我死也不同意!”

  寂静的小树林里果然有一对怯生生的眼睛注视着这里,慢慢从树林里走出一个十一二岁的小男孩,“姐,回家吧。咱娘担心你呢。”

  “别说了,小榔头。爹娘是不要我了,不然怎么会把女儿往火堆里推。”说到这里,少女已经走到河流中间。

  小榔头吓得没有了别的词汇,只是一声接一声:“姐,姐,姐……”

  齐腰深的水陡然淹没了少女。小榔头“哇”一声哭起来,“我姐淹死了——快救人哪——”小榔头边喊边向河里跑,他要救姐姐,要不就和姐姐一起死。

  “哗”,姐姐从水里站出来,手里还抓着一条大鲤鱼。

  今年干旱,河水也就是到达腰部。河水不到腰部也淹不死她,靠河的缘故吧,这个村子里的男孩女孩都会游泳,会游泳的人想有意把自己淹死可能还不太容易,更何况她自己进河里也不是想自杀,只是自己的恼怒、愤恨不知如何发泄罢了。刚才一条倒霉的鱼不是时候地撞到她的腿上,她是没下身子抓鱼,小榔头误以为她自杀。

  “喊什么?喊什么?”少女气哼哼的。

  小榔头害怕地退了两步,“娘让我看着你,怕你想不开。”

  “哼!想不开!想不开,我也不会死。走!”

  少女一手抓进鱼鳃,一手抓住鱼尾部气鼓鼓地往回走。小榔头端着洗衣盆哼哼唧唧跟在后面。

  没进院门,隔着障子缝已看见院内有陌生汉子晃动。

  院门撞开,一位怒目圆睁的少女出现在大家面前,手里的大鱼张着嘴,翕动的鳃还在汩汩淌着血,几个壮汉也全惊讶地张大嘴巴。一个掌事的立马提醒:“还不见过二少奶奶。”大家急忙低头敬礼。

  四件红漆箱子明晃晃地陈列眼前,不猜也知是这些壮汉抬来的,再看爹娘兴奋的嘴脸,一股无名怒火油然升起。少女举起手来啪一声将鱼摔在地上:“都给我抬走!我不嫁给你们家的死瘸子……”

  卷着鱼鳞、鱼血、鱼腥的尘土飞溅到掌事的脸上、身上,让他不知道该恼还是该怒。少女的母亲立马抄起戳在墙根扫院落的笤帚,向女儿打来,“小盒子,你这个死妮子,你怎么对你婆家人呢?”

  小盒子看见高扬的笤帚就要打来,立马转身就跑。小盒子自认自己年轻还学过武功会很快把娘落在后面,回头看娘的速度并不比自己慢,这让小盒子很是惊讶。好在眼前出现了一棵大杨树,小盒子噌噌几下窜了上去。

  小盒子娘追到树下,以树代人,笤帚疙瘩啪啪轮打,坐在树丫上的小盒子不屑母亲的无聊,一会鼻子发酸委屈的泪水大滴大滴地砸下来。

  娘停止了狂虐,坐在树下也是一脸泪水,“小盒子,爹娘知道你委屈,不愿意嫁给一个瘸子,就是考虑你不愿意,咱家才一直在拖,要不然你两年前就应该嫁过去了,这个亲已经定下这么多年了,如果不答应,怎么和人家说,你也知道你爹和关震山一起行走江湖,靠的是信誉,如果让你爹和关震山绝情反悔,他还怎么在这个世道上混,那不等于杀了他一样吗?”

  “你只知道你难受,你难道不知道爹和娘也不好受吗?那关震山再有钱我们也不想让你嫁给一个瘸子啊!可是……可是……”小盒子娘低着头捂着嘴哭泣。手被一双小巧的手移开,不知什么时候下来的小盒子用手轻轻擦拭娘的眼泪,“娘,我答应你们,我……我嫁……”说完这话,小盒子脸上立刻满是泪水。

  

  “什么玩意儿?啊!我们去三大当家家送聘礼,被他家姑娘好顿卷。”

  另一个说道:“可不是咋的。卷的不是咱们,卷的是咱家的大当家的,大当家的名号可以说在东宁和海参崴那是响当当的,跺一跺脚地都跟着摇晃。”

  又一个说道:“咱们的少奶奶怎么会是那样呢?简直是个母夜叉,说什么就是把我剁了喂鸭子也不嫁给你们家的死瘸子,这哪是人话,咱家少爷就是腿有毛病,剩下的哪一样比人家差。”

  “就是,就是。”大家应和。

  院里说话的这些壮汉,正是给小盒子家送聘礼的这些人,也是跟随关震山一起跑崴子的雇工。

  雇工们的七吵八嚷让正房和西厢房里的人都听见了。

  关震山对老婆关祁氏说道:“看起来人家姑娘是不想嫁给咱家啊。”

  关祁氏叹了一口气,“是呀,嫌弃咱儿子有腿病。”

  关震山:“我给过老三机会,向他挑明过,以前的婚约可以解除。他却对我说姑娘能嫁给什么样的人是她的命。男人说过的话就是吐出去的钉,怎么可以反悔呢?”

  西厢房里的窗户现出一个女孩的身影,随后哐啷一声窗户关上。那些雇工马上吐舌头把嘴闭上,悄声离开。

  关窗户的女孩回身时,看着坐在椅子上一脸沉郁的男人,说道:“二叔,常老板还问我,你二叔这两天怎么没来看戏?我说你这两天忙,准备要结婚了。”

  男人轻轻叹了一口气,“唉!结婚,结什么婚?小玉,你刚才也听见了,人家女孩不乐意。”男人拿起立在椅子旁边的一只拐杖,一边点着地一边说,“我爹也是,人家不同意,为什么非要娶人家?我瘸成这样,没有理由非得拖累人家嫁过来。”

  “二叔,你为什么这样说自己,你除了腿不好,你哪一样不好,二婶还不了解你,等她了解你,一定会喜欢你的。”

  “我已经和爹娘说过了,我不想拖累人家一辈子,我一个人过一辈子没什么不好的。可是……可是他们非说要让我给他们传宗接代,传宗接代,大哥那里儿女全有,不已经可以了吗?”

  “我想姑爷和姑奶一定有他们的安排,你只管听从罢了。”小玉说完,又向桌子上的水杯里续上热水,“你也不要一天天闷闷不乐待在家里,最近常老板的剧院里又来了几个北京名角,还是人家大地方来的,唱得真好。我还学了几句,让我给你唱一唱。”

  咿咿……呀呀……。小玉一边做着莲花指和抛水袖的动作,一边有板有眼地唱起来。椅子上的男人似乎一下抛却了所有烦恼,纤细的中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并用嘴给伴奏。

  

  与大乌村不远有个净慧庵,庵前有个青石板,上面明明清楚写着“净慧庵”三个字,可是当地人似乎视而不见,都习惯叫它“女人庙”。里面供奉的仅仅是观音菩萨,留居庙里的是三个尼姑,一位中年了尘师父和另外两个小尼姑,来上香火的也从来没有男人,都是求姻缘求子嗣的妇女。

  一位小尼姑进来禀报:“师父,小盒子求见。”

  烛光明明。了尘师父手执白子正要落棋一时停住,嘴里发出一声:“哦?”

  对面对弈的是一位身穿浅灰色道袍,头扎白色丝绦,发过于腰,皮肤白皙,一袭仙气的道姑。

  道姑微微一笑:“这丫头真不能经受念叨,这么晚了,她还居然来了。”

  “那好吧。我还是不打扰你们了。”道姑起身,从另一个侧门出去。

  “师父,我该怎么办呢?”

  跪地的小盒子向盘膝而坐的了尘师父问道。

  “善哉!善哉!因果已定,何必给自己增添不必要的烦恼。”了尘双手相合说道。

  “师父,徒弟心有不甘,我小盒子不缺胳膊不缺腿,为什么偏偏非要嫁给这样的人家,就是因为我爹当年欠的人情就要用我相抵吗?”

  “没有无果的因,也没有无因的果,这就是你俩的缘分。据我所知,关震山,外号关大头,家业殷实,既有良田百亩,又有烧锅,还常年跑崴子。共有5个子女,前三个女儿都已经嫁人,大儿子关大宝也已经成家,小儿子关玉宝,也就是你未来的丈夫正待成家。关于这个关玉宝据说擅长诗词书画,也许是残疾的原因吧,他常年守在三岔口剧院里,关老板也不大管他,他经常帮助剧院改写歌词,舞台屏画他也帮助画。”

  “这些和我有什么臭关系?”

  “阿弥陀佛。”了尘再次双手相合。

  小盒子立刻意识到师父对自己的粗话有了反感,赶紧规整自己的跪姿,但还是皱着眉头说道:“师父,这个人我就是无法接受,好像和我特别特别的远。像猛然之间从地底下冒出来的,而且还是一个丑陋的瘸子。”

  了尘笑了,“难道你近处有人吗?”

  小盒子脸色绯红,连连摇头说没有。

  了尘微微叹了一口气,“一见钟情是有。但是喜欢一个人和不喜欢一个人,往往会发生改变的。好了,这些都不说了,明天你就要嫁人了,你还是早早回去吧!谢谢你临走前看看师父。但还要切记,不要泄露自己的武功,也不许向任何人说我是你师父。”

  

  相对小盒子家关玉宝家倒是异常热闹,三天前亲戚朋友就从各地赶来,全被安顿到三岔口最大最豪华的鸿福宾馆,宴宾和程记两家海鲜大酒楼被包下三天,知道乡下来的亲朋好友在农村生活枯燥,特意请来了城内闻名的评书盲人赵先生和他的两个徒弟。还特意从天津请来了四位说大鼓拉弦的。晚饭后客人不用离坐,女店员撤下了剩饭残羹,端上来的是茶壶茶杯,说书的和拉弦的两个大酒楼轮场表演。

  师傅开场说的是十粒金丹高罗兰女扮男装挂帅出征。大徒弟说的是孟丽君女扮男装中状元,官至右丞相;二徒弟说的是木兰替父从军,赶走了侵略者,保护了家园。师徒三人换着说的是呼延庆打擂、秦英征西、罗通扫北、狄青征西错走单单国招驸马、薛礼贵征东、薛丁山三请樊梨花、还有杨家将和铡美案。说到精彩处大家鼓掌叫好,三天没有重复的,师徒三人只捡各书中吸引人的桥段。

  说大鼓的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女子,长得清秀身材苗条举止稳重,穿一件丝绒棉袍到脚面。身前架子上支着一面小鼓,手拿木槌,听大鼓的都是来自关里的,很多人曾在老家听过。剧目有:大登殿、汾河湾、朱痕记、桑园会、三娘教子、马前泼水、李三娘的井台会。拉弦师傅聚精会神,听众跟着节奏津津有味地摇头晃脑,三天也没有重复的节目。

  一日三餐,晚上十二点来钟娱乐结束后,大家又都觉得饿了,再摆上夜宵吃上一顿才回住处。家里家外都要关大宝张罗,管家王福财也是忙的晕头转向。

  关大宝疲惫地回到家里,坐上炕沿脱下鞋子,猛然想起一个事儿来。便问媳妇朱红敏:“怎么好几天没有看见玉宝的影子?”

  “唉!整天不出屋,哪里像新郎。”

  “为啥呀?”

  “还不是因为一出去,别人指着他的腿说:‘就是这个瘸子要娶媳妇了。’”

  “哈哈。”关大宝大笑,“笑话,我们老关家别说腿瘸,就是眼睛瞎了,耳朵聋了,甚至没胳膊没有腿下不了炕啦,也照样娶媳妇,我们老关家有这么多钱,就是用钱砸,也能砸出来媳妇。我也听说了,温三叔的女儿不愿意嫁过来,当初答应的事怎么可以反悔。我看不仅仅是那个姑娘不同意,温三叔也不太乐意吧?如果乐意,两年前就应该把女儿嫁过来,何必拖到现在。”

  朱红敏跟着应和:“温三叔是心里不乐意,可是又说不出口,可能是哑巴吃黄连有口说不出。”

  “咱爹也是,就主动把婚退了得了,可以再找下一家,又不用和三叔撕破脸,”关大宝抱怨,“可是咱爹……还有巫二叔却说我啥也不懂,不知他们是怎么想的,我见过几次这个女孩,也没有什么出彩的地方,说心里话,长得没有你漂亮。”

  关大宝用手兜了一下媳妇的下巴。

  朱红敏打了一下丈夫的手,“去你的。”

  关大宝急忙钻进被窝里顺势把朱红敏搂进怀里。

  

  二、

  

  天亮了,温家开始为准备出嫁的女儿忙活着。吃饭时,温清顺看见女儿只是浅浅的吃了一口就放下筷子,心里非常疼痛,眼泪都快要流出来,他急忙咬住烟嘴,点燃烟锅。一缕青烟袅袅升腾,朦胧的烟雾清晰地出现十五年前的场景:

  二十四五岁的温清顺跟随父亲从山东到符拉迪沃斯托克(海参崴)做苦工,他们被招用到一户俄罗斯面粉厂,父亲做面包工,温清顺做送货员。温清顺每天赶着一匹枣红马,架着一辆窄带胶轮俄式小车,车上装着三层跨板,每一层都装满着香喷喷鼓胀胀的酱红色面包,上面蒙上一层阻挡苍蝇和灰尘的白棉布。他走在繁华的斯维特兰娜大街上,街面不断匆匆来往着人流,穿短衣的多是中国的短工和小商贩,也有朝鲜、日本、越南人;穿长衫戴礼帽的多是有钱的亚洲商人,穿西装革履的多是俄罗斯、美国或其他的欧洲人。温清顺熟悉每一家客户,按照清单,用托盘将面包装好,一份一份送过去。刚来俄罗斯时他一句俄语也不会,敏感的他马上意识到要想在海参崴有发展必须学会俄语,俄语就像一把钥匙,有了它你才可以迈进俄国商场的大门,于是他拼命用功学习俄语,终于可以同俄罗斯人对话打交道了。其实那个时候很多跑崴子成功的中国人都像温清顺一样,必须经过俄语这一关。温清顺的曙光似乎即将到来,他正要大展宏图时候,却发生了大事故。

  一天早晨温清顺和父亲还没有起来,就被几个俄罗斯警察叫起来带走,到了警察局,就让父子俩交代都偷抢过什么东西,父子俩有点发懵,一再声明什么也没有偷也没有抢。警察却坚决不相信,一个俄罗斯妇女指着温清顺十分肯定地说:“就是这个中国人,抢了我的钱就跑的。”

  温清顺没有做,当然不能承认。一个红胡子警察看到温清顺如此顽固,忍无可忍,照着温清顺的肚子就是一脚。温清顺疼的一下跪在地上。温清顺的父亲看见儿子遭到暴打,急忙上前制止,“你们凭什么打人,没有真凭实据就随便打人。”可惜他的话,俄罗斯警察根本听不懂,或者说即使听懂也没有什么用。

  7天以后,那个真正抢东西的人被抓住。父子俩才被释放,再想回到面粉厂,那里已经去了新人,温清顺的父亲请求俄罗斯老板收留他们。老板告诉:“你们走了好几天,我这里的客户一天也耽误不得,只好招了新人,现在这里的人已经全满了,我如果收留了你们,我就会增加额外的开销。”然后两手一摊接着说道:“你知道,我是做买卖的……”

  温清顺气恼说道:“老板,有一事我不明白,我们父子俩在警察局你为什么不为我们担保,我们父子俩在你这里干了这么多年了我们是什们样的人你难道不知道吗?如果你能大胆地给我们担保一回,我们怎么会遭受这么多的磨难?”

  “这……这……确切地讲我对你们中国人……真的不是很了解。”

  “所以说你怕我们是坏人连累到你。其实你有这个想法就是对我们极大的侮辱——好吧,既然没活,我们走,请把我们这个月里这几天的工钱给我们算了。”

  老板似乎被温清顺的话戳到了痛处,略显尴尬,连连点头,“好吧,好吧。”

  7天的牢狱让温清顺的父亲消瘦了许多,身子也变得很虚弱,温清顺搀扶着父亲到了一家中国人开的大车店(一铺炕睡多人的廉价旅店,一般都是赶车老板儿来住)先安顿下来。

  温清顺怀里揣回几个包子,递给闭目躺在炕上的父亲,父亲睁开眼睛看了看包子,问:“是牛肉的吧?”

  “是。”温清顺回答。

  “我一闻就是,好香啊!你说真是奇怪,以往闻到这么香的气味,嗓子眼里会伸出手来,会一口吃下一个。可是……可是现在啊,不知为什么,一点都不想吃。儿子啊,爹是不是要死了?”

  “爹你净瞎说,你只不过是这几天遭罪遭的,老毛子小号(监狱)是真冷啊,每天晚上冻得像毛挠的一样,我们青壮年都受不了,你哪能吃得消啊!都怪儿子不好连累了你,这几天抓紧给你补一补身子,过两天你就没事了。”

  “这事儿怎么能怪你呢?这都是命让你遭受此劫。补啥身子啊?赶紧留点钱给你娘你媳妇还有孩子攒点,又出来一年多了,也不知她们都怎么样了?”

  “爹,你好好养养身子,明天我去找活计。”

  “睡吧,天已经不早了。找到活计,最好是两个人能搭班子的,等我好一些,我也可以上工,不怕出力的,爹还不到50岁,身子骨还行。”

  “好,就按你说的。”温清顺边答应着边脱鞋钻进炕上被窝里,脑袋刚贴到枕头上,多日的疲劳一股脑地袭来,温清顺便闭上眼睛呼呼睡去。

  “哎呦……哎呦……”睡梦中的温清顺被一种轻轻的呻吟声惊醒,睁开眼睛,天已经大亮了,他猛然坐起,发现父亲侧头躺着、面色潮红、痛苦地闭着眼睛,用手摸下额头,滚烫,心说不好,他想背起父亲去找陈大夫,可是努力几次感觉自己腿发软,浑身是虚汗,只好放弃。他让父亲先躺好,自己去抓药。

  温清顺来到北京大街,找到“正本大药房”,白须飘然的陈大夫正端坐大堂给病人号脉。温清顺看见前面大约还有八九位,轮到他这里还要等上一段时间,瞅这几位虽然病病殃殃但还不至于有生命危险。于是他抢到前面急切说道:“陈大夫,我爹病重能不能先给他看一看。”向后看了看大家,然后抱拳说道:“请大家原谅,家父浑身盗汗、头热的烫手起不来炕了,请大家帮帮忙,让我先替父亲看一看。”中国人讲究孝道,这个年轻人是替父亲来看病的,先前的愠色全变为赞许。都说先让给这个年轻人。陈大夫睁开一线天的眼睛看了看眼前的年轻人,他不认识温清顺,他也没有必要认识温清顺,就像没有必要认识任何病号一样,来海参崴的中国人到他这里每天看病的人很多,就是有意地去记也记不住,更何况他是大夫又不是警察,记这些人也没有什么价值。大夫需要的是开好方子治好病正好钱,就可以了。然而陈大夫却被大家都记住了,无论是医治好的,还是没有医治好的都知道陈大夫,只要他一出门,见到他的中国人都会尊敬地喊他“陈大夫”,也有喊他“陈郎中”的,这不用问都是长江以南的老客,这是他们的习惯称谓。

  陈大夫听了温清顺对父亲的病情介绍后,便问:“你是面服呢,还是汤服?”

  温清顺问什么是面服什么是汤服。

  “面服就是有些草药已经研成粉面,直接就可以口服。汤服就是……你看……”陈大夫用手一指窗外,在其南侧院落里并列着5口铁炉,每个铁炉坐着一个陶瓷药壶,刺出来的水汽像从壶沿口挣扎爬出来的怪兽被寒风吹卷的到处乱抓乱摸,戴着狗皮帽子、手里拿着炉钩子的一个十四五的小男孩站在那里看着炉火。这种铁炉叫六爪炉,下面三爪支地,上面三爪架药壶。在山东老家每个村屯都有,谁家需要熬药都可以使用,一直放在村东头,强风多是向东刮,村里人可以吃不到苦药味。谁家用完,自己家熬药的壶或罐拿走,而要把六爪炉推倒,表示康复了再也不需要这个东西。六爪炉尽管可以给人带来方便,但是人们还是认为它是晦气之物,不但没有人偷,平时人们走路都会绕着它走。

  海参崴到处是树木,为了防止火灾,俄罗斯警察当然不可能让中国人到处放这个东西熬药,只好摆到大药房的自己家里。

  汤服效果会更好些,但是要耽误时间,于是温清顺还是要了面服的。

  陈大夫在桌子上摆出6块小黄纸,又拿出几个装有不同药面的小布口袋,本来有一个精巧的称草药的小称,可是陈大夫不使用,而用了一件稀奇、特殊的工具——小手指甲,陈大夫右手小拇指长有一寸,色如浅玉,前后宽度基本一致。他把小手指往口袋里一伸,指甲槽里带出满满的药面,然后分给每块纸片一槽。温清顺在想这只手吃饭时怎么办,一定如戏里人一样娇娇翘着。陈大夫在包装药面时,小手指果然生动地翘着。

  温清顺拿起药包匆匆往回赶,他已经记住陈大夫的吩咐,一天两次,早晨一副,晚上一副。

  温清顺还没到大车店,店里的老板就慌慌张张跑过来,“你可回来了,大事不好了,刚才你爹被老毛子的防疫医院拉走了。”

  “什么?!”温清顺手里的药包掉落到地上。

  老板苦着脸、甩着手说道:“他们是例行公事到这里检查卫生,当他们看到你病重的父亲,担心是鼠疫,你也知道去年海参崴闹过一次鼠疫,死了好几百口啊!”

  温清顺看到满院子都是新撒的白灰,更加证实了这个老板的话。

  温清顺渗出一身冷汗,晕晕乎乎来到阿列乌茨科街找到俄国官方的防疫医院,说是来找自己的父亲,还没等说完就瘫软在地上开始呕吐。模模糊糊的意识里,一身白褂戴着口罩的几个人把他架到一个屋子里,上下几把就把他剥得一丝不挂,后脑勺的辫子也被打开,他感觉这里面好像还有女人,除了他老婆,他还没有让任何女人见过自己的身体,羞得他模糊状态还拿手去捂裆下那堆羞物,这一举动引来真切的像鸭子一样嘎嘎的女人笑声。

  他们把他放到一把椅子上,然后拿过来一个水龙头向他喷来,水温适中,略有一点呛鼻子怪味,也许正是这种怪味的作用,温清顺反倒略微清醒。身子被擦干后,他又被抬到一张床上,有人扒开他的眼睛看了又看,一支管子放到他的腋下,温清顺不知道这个叫体温计,一个女人过来,手里拿个针管,里面装了一汪水,掀开他的被子,照着他的屁股推了进去。当时海参崴的中国人很排斥西医,都认为那一汪尿水,能顶什么用,除了一些西化的中国人几乎没人用。但凡能挣扎,温清顺也绝不会用的。

  几天以后,温清顺知道这个药水的神奇,头不晕了,还有了饮食要求。一天他觉得浑身有了力气,急忙奔去医生办公室,再次请求大夫要看一看自己的父亲。这次没有遭到拒绝,他被领到一间阴冷的房子里,一张木板上盖着一张陈旧的白布单,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辫梢扬在布单外,好像某种动物钻进雪地里不小心露出的尾巴。他已经意识到了什么,立刻觉得天塌了下来,拽开布单,僵硬的父亲紧闭的双眼仿佛睡着了一样。温清顺跪倒在地痛苦悲嚎。

  领他的大夫向他解释,他们爷俩得的是出血热,他父亲来这里第二天就死了,如果是鼠疫的话,他的命也会不保。出血热今天看来根本不是什么大病,如果生在现在他的父亲一定不会死去,但是不知道一百年后今天的高昂药费,会不会把他吓死?

  起伏的山峦,裹着银装。迎风而立的写意枝条显得越发桀骜、孤立,在崎岖的山路上二十几副马爬犁正在穿行,只有中间高行着一匹青色大洋马,马上端坐一位中年男子,古铜色方脸,高鼻阔口,一双眼睛瞳白分明,透视出精明和坚毅。头戴俄式黑色貂皮帽,身穿小羔羊皮大氅,脖子围着火红色狐狸皮。

  队伍突然顿住,一个人过来,“大当家的前面有情况。”

  “哦?”大当家从马上下来将缰绳给了来人,厚底的毡靴踏着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关震山来到队伍前,看见一个青年男子跪在道路旁边雪地上痛哭,不是土匪让关震山提着的心放了下来,一问才知这个年轻人从海参崴自己驾着车过来,车上躺着的是病逝的父亲,中国人讲究的是叶落归根,他要把父亲从海参崴一直拉回到山东老家。可是谁会想到他拉车到了此处是一个大下坡,车借助惯性推着他向前跑,等他站稳,车上的父亲却滑落到沟底。沟下很深,他不知道怎么办好,恨自己什么也做不好,如果不是考虑娘需要照顾,孩子还小,他真不想活了,跳下沟底冻死陪伴父亲。

  看到此处,想必你已经知道这个年轻人就是温清顺。

  温清顺如此孝道,让关震山很是钦佩和感动,听温清顺说老家是山东莱州府掖县的,和自己是老乡啊,更感亲切。他想帮他一把。叫人找出一根粗绳系在一副爬犁上,然后喊出胆大机灵的“冯三孩儿”,让他下去把老人家弄上来。温清顺说:“不用,我可以自己来。”

  温清顺将绳索拴在自己腰间,大伙一点一点把他往下顺,终于挨到父亲的地方,温清顺用绳索将父亲捆绑到自己的后背上,然后向上高喊:“可以啦——”

  为了让绳索走直线,一根木棒另套绳索由两边各是两个人抻住,冯三孩儿将绳索拴在爬犁后,抓住马的缰绳,带着马慢慢向前走,马走的虽然是斜线,但由于有木棒的中间阻挡,沟底的温清顺便沿着绳索直线上来。当年跑崴子的山路非常不好走,总会出现这样那样的风险,在长期的实践中人们积累了各种应急办法和经验。

  大家齐动手把温清顺的父亲重新放到车上,也不管忌讳了,将老人结结实实地捆扎车上。

  温清顺磕头感激:“多谢大当家的,如果后会有期,有用到我温清顺时候,我愿意肝脑涂地。”

   “兄弟,你太客气了,咱们都是中国人谁有危难都会出手相助。” 关震山又担忧说道,“你这一回去就是上千里,单凭双腿每天不停也要三个月时间,现在正是十一月份寒冷时候,虽然孝心可嘉,但我担心你能否回得了家啊!”

  “无论如何,我也要把父亲埋到祖坟里,不然的话,我这一辈子也不会心安。”

  关震山投来赞许目光,“嗯,像咱们山东汉子。我看这样吧,我借你一匹马,既可以缓解你旅途劳累,又可以加快你回家进程。”

  “这怎么可以,这怎么可以!你我萍水相逢,刚才多亏你相救,我怎么再敢借你的马,谁都知道,随着跑崴子的马队增多,现在的马价市场一天比一天昂贵,少了一匹马就等于少拉一些货物,就会少挣不少钱。还有实不相瞒,也许我这次回去,能否再去海参崴这个伤心地还不好说。你借给我马匹也许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啊!”

  关震山哈哈大笑,“兄弟啊,就凭你这句话,就知道你是实在人。不回来也无所谓,那你就用它在咱们老家开荒种地,等你过了好日子,心里想着有我这么个大哥就行了。”

  关震山所骑的青色大洋马也被架上套,拖着爬犁很不适应地跟着队伍前行。温清顺抓着枣红马的缰绳,望着渐渐远去的队伍,满眼是感激的泪水,他扬起手臂高喊:“大哥,我一定把马给你送回来——”

  

  

  三、

  

  一早,温家院门口并排停放下两辆大花轿,大花轿不但新而且做工精巧细腻,手架和横撑用的是东北都少有的刺榆,轿顶和立墙用的是水曲柳,坐床是散发清香的樟木。立墙雕刻的是前朱雀、后玄武,左青龙、右白虎,据说这些都是驱邪避灾的神兽,也是预示好兆头的吉祥物。轿顶也都雕刻兽纹、鸟纹或是植物纹。单从这轿子的气势就可以看出这家是何等的殷实富贵,关震山也许想下个大本来弥补儿子的缺陷,给女方找一点心理平衡。

  轿后各站八位壮汉,穿一样的蓝缎小褂,青丝绒长裤,头上盘着辫子外面紧裹着红丝巾,腰间扎着手掌一样宽的红布腰带,一个个昂首挺胸,威武的好像巍峨的铁塔。轿子后是四匹枣红马拉的一挂大车,每匹马的额头顶着一朵红花,马鬃马尾都拴着红布条,脖子上坠着响亮的铜铃,马龙头挂满漂亮的红丝穗,大车用的是俄罗斯出产的大胶轮(那时在中国大部分地区还在使用笨拙的铁轱辘或是木轱辘)。车上坐着娶亲婆、喜娘和管家王福财,车前是十字披红,胸前一朵大红绸花,手拿红稍马鞭的车老板儿,两侧各端坐两个红绸衣青马褂既年轻又英俊帅气的小伙子。随车同行的还有一匹红马,但是明显比拉车的那些枣红马要长出半个身位,也要高出许多,毛色略带点浅黄,阳光照射下,泛出金色的光彩,这里的人都熟悉这是正宗的俄罗斯大洋马。马上坐着的是新郎关玉宝的哥哥关大宝,他身穿长袍马褂,头戴礼帽,礼帽上围了一圈鲜艳的红绸。车后有二三十人排成两排,清一色的蓝褂蓝裤,头戴蓝色遮沿八角帽,举着“闲人回避”牌子,如唱戏官员上任的排场,娶媳妇就是小登科,所以有钱人家都把排场做得很大。最后是吹鼓手,乐器有铜锣、镲、唢呐、还有大鼓。

  村里人全被喧闹的乐器吸引过来,围满了道路两旁。温家先在院落里放了一串鞭炮,然后才把大门打开。

  在娶亲婆、喜娘、管家王福财和大少爷与温清顺寒暄进屋时,车上的四个小伙子便开始往车上抬嫁妆。

  有礼节的人家新郎要下轿到客厅拜望岳父岳母的,可是今天的新郎无奈地坐在轿里等新娘。关玉宝身穿红袍马褂,头戴乌纱帽,冠顶双插白玉宫花。捂着严严实实的轿帘内,关玉宝脸色惨白,呆板地坐在轿里,任由外面的喧嚣、外面杂沓的脚步,他表情平静——无喜无忧。

  新娘一身红,蒙上红盖头,踩着红地毯在两个女孩子的伴陪下从院里出来,肘弯处别致地挎着一个红色小包裹,喜娘似乎觉得不妥,想上前伸手接过来,新娘避身躲开。喜娘觉得里面装的可能是娘家陪送的价值不菲的宝物,或者……或者是性启蒙的东西,想到这里,还很年轻的喜娘一脸绯红,不好再去伸手。

  王福财站在队前喊了一声“起轿——”

  锣声一响,其他乐器紧跟齐奏,两台花轿刚一动步,“哗”一声,小盒子母亲将一盆清水泼到院子里,习俗的意思嫁出的人如泼出去的水——覆水难收。据说已经有几千年的历史了,古时候各个诸侯搞政治联姻,女儿嫁出去多少年甚至一辈子都不能回来,一旦回来,往往是带着休书被遣送回来,娘家要背负沉重的耻辱。所以母亲无论忍受怎样的思念煎熬,也不希望女儿回来。

  小盒子母亲坐到地上嚎啕大哭,其实每一个泼水的母亲此时都会像心里被掏空一样,毕竟最心疼的宝贝送给了人家,更何况她家的宝贝送给的是一个瘸子。

  花轿走出二里地,乐器全停。关大宝一挥手,抬着新娘子的花轿从队伍里掰了出来。过去东宁结婚有亮轿一说,就是按照结婚择日子的先生所说接新娘要从哪边回来不犯冲,哪几条街要绕一绕,还要吹吹打打,时不时地撒一些彩色纸沫以图吉利。

  自从雇工嘴里得知小盒子对弟弟这门婚事不情愿,心里就堵着一口恶气,他想给马上要进门的小盒子一个下马威。于是留下八个抬轿的壮汉,而自己骑着高头大马带着队伍扬长而去。

  这八个壮汉,基本都是上回送彩礼的几位,上回憋了一肚子的火,今天终于有了借口,可以带着主人的意思好好教训这个少奶奶。

  前面正好是坡度很大的下坡,四个人有意带有点俯冲性质的奔跑,一边跑一边坏坏地唱念着:“黑熊白熊满山跑啊,满山跑啊,跑啊跑啊,咿儿嗨啊……

  什么玩意?唱得驴唇不对马嘴的。看这架势,小盒子马上明白,这几个家伙是想耍她,急将红盖头把自己的头发裹住,一怕头发散乱,二怕头上的饰物掉落。又急把包裹打开,里面是几仗长的皮鞭,抬头看见轿子棚顶横木处有缝隙,急将皮鞭穿过去,这样就可以把手抓牢,又将一只脚抵住前面的立墙,然后露出蔑视的一笑。

  轿子外的小子们,认为得手,一个个得意洋洋。到了岗地,换为下一组,开始绕圈走,先绕大圈,然后绕起老牛拉石磨的小圈,一边绕一边唱念着:“黑猪白猪满山转啊,满山转啊,转啊转啊,咿儿嗨啊……

  觉得少奶奶的丑应该出得差不多了,不是晕过去也该是吐了一轿子。轿子一停,一个人忍住笑假惺惺地向里面问道:“少奶奶,您觉得这个轿子还稳吗?”

  轿帘虽然没拉,还是传出了少奶奶悦耳的声音:“挺好,我觉得这轿子很稳当,你们照这样走就行。”

  “啊!”几个人面面相觑。

  前一个组又换过来,这回选择的是横垄地,这个季节,地垄上已经长出了手掌长的谷苗,这些家伙为了制服少奶奶已经不去顾及这些。他们采用的手段是前后站好垄台上,然后一起往垄沟里跳,一边蹦跳一边唱念着:“黑兔白兔满山蹦啊,满山蹦啊,蹦啊蹦啊,咿儿嗨啊……”

  一直这样蹦跳到自己的肚子都受不了了,才停了下来,又向轿子里问:“少奶奶——你觉得这个轿子还稳当吗?”

  “挺好的,不用问了,该怎样抬就怎样抬。”四个家伙已经汗流浃背,听少奶奶这样一说,心有不甘,相互递了一下眼色。

  这回来到的是平坦大路,八个人全上来,玩起了飞轮倒手的游戏,先是这边将轿子甩出去,那边接住,那边再甩过来,这边再接住。有时把轿子直接抛向空中,然后身体旋转三百六十度再把轿子接住,轿子仿佛在空中飞起来一样,一边飞转几个家伙还一边唱念着:“黑龙白龙满天飞啊,满天飞啊,飞啊飞啊,咿儿嗨啊……”

  还是没有听到预想的惨叫声,几个壮汉急了,呼呼带风,加速了翻转,多亏这轿子结实,否则早就飞散花了。

  轿子一动不动地立在地上,八个人或侧或仰或伏,全躺倒地上,头上的红头巾散落一地,一个个累的像吐着舌头的热狗。

  轿门打开,新娘子平平整整的从里面出来,看了看这些家伙累的狼狈相,转身又回到轿子里。

  新娘子再次出来,手里拎着皮鞭。

  各个吓得脸色惨白,齐齐跪下,“少奶奶我们以后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啪啪——”几声清脆的鞭响。

  吓得这几个家伙直闭眼睛缩脖子,可是并没有感觉身体上疼痛,睁眼一看,几个青山梨果子滚在他们面前。原来是少奶奶用鞭子从路边野果树上抽下来的。刚才的拼命使坏,早已经是嗓子眼冒烟了,所以不管一切的简单用袖子擦了擦,便“嘎吱嘎吱”啃了起来,虽有些酸涩,但比干渴好受的多啊。

  

  四、

  

  温清顺站到一块高石上,眼见着女儿的花轿在山脚转弯处隐没,虽没有像妻子那样表现的悲伤,但是心里也是不舍。时间回到十几年前……

  温清顺还是赶着那匹枣红马,车上坐着自己的老娘,还有老婆刘冬云和五岁女儿温晓鹤,从山东掖县来到东宁厅府城市三岔口。经别人指点来到三岔口三条大街(南街、中街、北街)中富裕人家居住最多的北大街,在一个两旁狮子座黑漆大门前停下马车,抬头看门匾正是自己要找的“关家大院”。

  温清顺从车上下来,走过去轻轻扣门。

  大门打开,戴着瓜皮小帽的王管家,满面春风的从里面走了出来,“您是温当家的吧?二姑父早从海参崴传来话,说您这几天就应该到,让家里人好好招待。快请,快请!老郭,快把贵客的马车牵进来。”

  车上的人下来,正向院里走,正屋房门推开,一行人高兴地从屋里出来。走在前面的是一脸和善的中年妇女,“从咱们老家到东宁好辛苦啊!快进屋里坐,快进屋里坐!”到了温清顺母亲身边,就把对方的手拉到自己手里向屋子里领。

  从衣着和神态,不猜也知应该是关震山屋里当家的——关夫人。

  进屋落座后,关夫人吩咐身边的一个姑娘:“小芹,去告诉胡嫂,赶紧备菜,就说我们要等的客人已到。”

  小芹离开。关夫人对温清顺说:“你大哥去了海参崴,还要等几天货才能卖完,他已经吩咐,你以后就是他的兄弟了,以后我们就像自己家人一样走动了,所以你们千万不要有什么拘束,要像在自己家一样。”

  温清顺一家连说:“哪敢,哪敢,给你家添麻烦了。”

  “这样说就外道了,等时间一长,你就知道了我和你大哥是什么秉性子的人了。”

  小盒子靠在娘的大腿处,瞪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屋里的一切,地柜上金灿灿的大铜钟深深吸引住她的眼球,里面的圆东西为什么神奇的晃动,难道他也有生命?

  “你家这姑娘好漂亮,这双大眼睛,呦!还有一粒眉心痣,几岁了?”

  刘冬云回答:“嫂子,她五岁了。”

  “是吗?你看……”关夫人一指对面站着的三个小孩,笑着说道,“这三个小东西也全是五岁,不知你家孩子生日是多少?”

  “九月二十九。”

  “哦!这个生日好啊!这是观音菩萨出家日子啊!咱们城内有个大寺庙,专有观音堂,每年这个日子都有很多人赶庙会,我是常年不落。”

  “嫂子也有说这个日子太大,怕她顶不起来。”

  “这是哪里话?这孩子命好,一定会承担起来——这里面戴小帽头的那个最大,他是你大哥的把兄弟,也是大家称叫的二当家的巫童九的儿子,叫巫作良;那个是我的小儿子叫玉宝。”又一指身后的几个,“这是我的二姑娘、三姑娘、大儿子大宝,大女儿出嫁到了沈阳——只有这个长得娇俏俏女娃比你家姑娘小,她是腊月生日,都叫她娇娇,她是我娘家表侄子——他的孩子。”关夫人的手指向王管家。

  王管家憨笑着点头称是。

  刘冬云推了推小盒子,“去吧,和两个小哥哥和小妹妹去玩吧!”

  慌得王管家张手相拦,“婶子,这可使不得,从我二姑这里论,她应该管我这个妹妹叫小姑呢。娇娇,去领着小姑姑和两个小叔叔去玩吧!”

  几个小孩去了西厢房,关玉宝从木箱子里掏出一个像是装过糕点的铁皮盒子,取下盒盖,从里面拿出一摞东西,是方方正正的俄罗斯扑克,当时中国人玩的赌具多是色子、牌九、纸牌,很少有人会玩扑克,据说当时的俄国人也不怎么玩扑克,只是好用它算卦。共有三十六张牌,没有现在的大小王,也没有2、3、4、5。是关震山的一位俄国客户波波夫拿来给孩子们玩的。

  小盒子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特别里面带人的,花花绿绿的,非常好看,娇娇是常客早就看过,但是还是被吸引,跟着小盒子一起看,巫作良觉得没有意思,找了个棍子夹在裆下,边骑边跑。

  几天以后,王管家赶着马车,亲自送温清顺一家到大乌村,老屋内家用之物一切齐应。

  王管家笑着说:“温二叔,以后如果缺什么可以到三岔口去取。这个房子就是当年二姑父来东宁打天下时挣的第一份财产,除了这个房子,他当年一个人还开垦一晌半地,谁能想到,当年一个出苦力的,成了现在东宁响当当的大富翁啊!”

  王管家领着温清顺去指认那一晌半地。谷雨刚过,整个田地像铺了油纸,温清顺情不自禁抓起一把泥土,攥了一下,一股芬芳沁入肺腑,让他心旷神怡。

  “啪啪”什么声响,吓了温清顺一跳。原来地头的小水渠,有鱼连打着水花。温清顺兴奋地要脱鞋去抓,王管家连忙制止,“水太晾容易得病。”

  王管家从一棵柳树上拽下一把铁锹,上面还挂有镐头、三齿挠子、锄头、镰刀等各种农具,树下还有一个小耳锅,锅下品子排列三块乳色鹅卵石,旁边放着一摞二大碗。

  王管家劈腿一迈,跨过小水渠。一条大鱼露着黑色的脊线“嚓嚓嚓”逆水而来,王管家看准机会拿起铁锹猛地一端,大鱼被掀到地垄沟里。“啪啪啪”,大鱼曲着身子甩着尾巴在地上奋力跳跃翻滚,王管家又跃了回来,铁锹在鱼头上一拍,鱼停止了挣扎,翻白了身子。

  “一会回去,让婶子炖上它或是红烧,开春鱼肉嫩还鲜。”

  温清顺蹲下身看,“这是什么鱼?好大啊!这么窄这么浅的小水沟会有这么大的鱼!”

  王管家:“这叫柳根子,它就爱生活在冷水里,别看这个小水沟,夏日里更热闹,鲤鱼、鲢鱼、鲶鱼、螃蟹、蝲蛄什么都有,人进水里,不用手抓,用脚往岸上踢就可以,就连家里养的狗都会下水用嘴巴叼鱼。这里有现成的小耳锅,可以直接用这河沟里的水熬鱼汤,除了撒点盐,什么油啊、作料都不用,这汤老鲜亮了。下农田的人和找棒槌(山参)的人中午都爱到河边打牙祭,只要身上带上盐巴和火器就可以。”

  温清顺:“咱们山东老家也有河流,但是打鱼怎么也得用个网,最差也得用鱼钩吧?这里可倒好,什么都省下了。”

  “在关东鱼钩不是用来钓鱼的,是用来钓野鸡的。”

  “哦!”

  “鱼钩上放上煮熟的黄豆粒,撒到空亮地上,野鸡天上飞就能看到,下来叼食,就会被勾住而跑不掉。”

  温清顺望望空旷的原野,又回目到眼前的这棵柳树上,想到夏日里锄田累了,在这树下可以乘凉休息,还可以喝着鲜亮的鱼汤,真是惬意舒爽。

  五、

  

  亮轿的终于回来了,各种乐器马上响起。关大宝看见这些抬轿的,一个个灰头丧脸、无精打采,很是纳闷奇怪。

  落轿后,要由新郎抱着新娘进新房,可是今天改由一个轿夫将新娘背入新房。炕上铺着红缎被,被的四角缝上枣栗子,撒上花生,隐喻着早立子花胎生。新娘坐在炕被上称为“坐福”,新娘坐福时间已过,本应该由新郎揭去新娘的头上盖头,也只得改由别人代揭。

  给小盒子揭去红盖头的是一个漂亮的女孩,见她细眉弯弯,目含秋水,面如桃花。小盒子感觉似乎在哪里见过。

  这个女孩正是小玉。小玉将小盒子头上的两个抓髻打开,新娘梳着两个大抓髻,叫抓髻夫妻,意思是不离不弃之意。解开抓髻,头上编出几条细辫子,再把这些辫子一圈圈盘起来,小玉小心认真地穿插装饰有各种金银珠宝的头卡和日本进口的绢丝绒花。

  小玉手里拿出两根红丝线,一下一下绞着小盒子脸上的汗毛,这叫“开脸”,一支俄式的眉笔和口红轻轻涂在小盒子的眉毛和嘴唇上,又帮小盒子脱下红袄裤,换上绣凤花锦长袍,带上珠光闪闪的凤钗,一丝不苟地忙完这一切,小玉才撤在小盒子身后,端详一番镜子里的玉人,寻找瑕疵再进行弥补。

  镜子了的小盒子美丽了很多,也多了一分端庄和一分成熟,从此以后那种野孩子一样的时光将一去不复返。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小盒子很是惊诧,她甚至怀疑眼前的美女不是自己,刚刚燃起的欣喜,被自己不完整的幸福苦水淹没——凭什么自己嫁给的是一个瘸子?

  沿着红地毯,新郎和新娘并排进入礼堂,新郎拄着双拐艰难走来,许多宾客嘴里不自觉地发出“嘘”声。双拐触到地面上,一顿一顿的声响,沉重的像来自地狱,小盒子直感觉到地狱里的恶魔正在啮噬着自己的灵魂。

  执宾高喊:“一拜天地——”

  “二拜父母——”

  “夫妻对拜——”

  “领入洞房——”

  夜晚降临,洞房内关玉宝的三个姐姐高兴过来,寒暄了一会,但见小盒子礼貌性质的应付,便没有了太多的话延续,只得说:“天也不早了,你也累了一天,还是休息吧!”都起身离去。

  关玉宝的嫂子朱红敏笑嘻嘻进来,身后跟着小玉,小玉手里端着一碗面。

  朱红敏:“妹妹,来,尝尝这碗面。”

  小盒子:“谢谢大嫂,我不饿。”

  小玉也附和:“二婶子,尝一尝大婶子给你亲自做的面吧!”

  小盒子只好接过来,吃了一口。

  朱红敏忙问:“生不生(早生贵子之意)?”

  小盒子回答:“还可以。”

  朱红敏有点急,“我是问你生不生?”

  “不生。”

  朱红敏更急了,“你应该说生。”

  小盒子:“这是什么道理?非得说它生。”

  朱红敏觉得小盒子一直脸不开晴,她是有意这样说,强忍气恼,又不想下贱去解释。领着小玉从屋里出来,“摆的什么谱啊,如果不是我们关家,温家不定过的什么日子呢?哼!”

  后面拿着面碗的小玉轻声说道:“也许二婶真的不知道。”

  “行了,你不用替她打圆场了,这种人惯不得。”

  小盒子清楚听到了外面的对话,但是她懒得搭理。

  墙壁上的大钟已经过了十一点,门外响起闹哄哄的嬉笑声,门打开,关玉宝进来,门框挤进几个嬉皮笑脸的脑袋,“二少爷,今晚千万不要辜负了良辰美景啊!”“二少爷,别耽误了你们的好事,我们洞房就不闹了。”说完几个家伙急忙把门关严,嘻嘻哈哈离开。

  关玉宝靠近小盒子坐上炕沿,送给小盒子一个含蓄的微笑。

  小盒子站起身离开,坐到另一侧。

  关玉宝面露尴尬。

  小盒子起身,不慌不忙将不同位置的五株蜡台全拿过来,并排摆到地面长条桌上,相隔尺余,互相映照,一片通亮。

  关玉宝不知道小盒子要干什么,只是好奇地观察。

  小盒子站到一米开外,伸出一只手掌,做出回推动作,奇迹发生,手掌回收,五株火苗齐被吸了过来,手掌前推,火苗一齐前倾。突然小盒子猛一掌推出,五株火苗全部灭掉。室内顿时变得一片灰暗,如果没只留地柜上的一株蜡台上的蜡烛还亮着,室内会什么也看不见。

  小盒子将亮着的蜡烛拿下来,把五株蜡烛再点燃,睨视到关玉宝睁大眼睛傻傻地看着。小盒子脱鞋上炕,盘腿坐下,手伸进自己带的包裹里,只见一道闪电划过,五株蜡烛不但全部熄灭,还被齐腰斩断。关玉宝这才看清小盒子手里攥的是皮鞭。

  “二少爷,时间不早了,我们都睡吧!只是有一样,你不许碰我,否则你就会和这蜡烛一样,断为两截。”

  警告完,小盒子把长长的鸳鸯枕和宽宽的鸳鸯被全部推向一侧,留给关玉宝。而她自己合衣躺下,枕向自己装皮鞭的红包裹。

  闭上眼睛,一天的身心疲惫全部袭来,小盒子全身心解脱了一样放心睡去。关玉宝支撑手臂,把自己拖进炕里,头要挨上枕头的一瞬间,近近地看到小盒子漂亮的脸蛋,他呆呆的有些痴迷,把手伸到小盒子的脸处,空抓了几下,最终还是没敢靠近。无奈地躺倒枕头上,嘴里轻轻地念了两句:“无端燕鹊高枝上,一枕鸳鸯梦不成。”

  

  在两盏大红灯笼的映照下,门匾上粗豪的“朱家大院”越发显得苍劲深沉,青漆大门左右的大红双喜字也被反衬得立体鲜艳。

  关玉宝的这场婚礼,关家人上上下下几天忙的筋疲力尽,总算看到两个人进入了洞房,甚至还有人看见窗帘透出的烛光忽然消失。按照习俗,新婚之夜,洞房里的烛火要点到红蜡燃没才可以。原意是吉星高照之意。

  三岔口商店卖一种干碗蜡烛,一直到燃尽也不流淌蜡油子,燃烧的时间要比普通蜡烛长出三分之一,价格贵出普通蜡烛两倍。来买这种蜡烛的多是新娘的妯娌。她们要把它用到新婚房里,让两个新婚之人无论多么心急,也不好意思在这亮如白昼的烛光下做出颠鸾倒凤、鱼水之欢。

  妯娌是想把自己当初的尴尬恶作剧地推给别人,得到一点变态式的满足。这种俗气,朱红敏是脱离不了的,小玉离开,她就站在自己厢房门口的杏树下在好奇心驱使下对着对面的厢房张望。对面的窗口隔了一层帷幔,烛光还是浸透了窗纸,朦胧的烛光反而在暗夜里显得明亮,让杏树影子爬满了院落。朱红敏正在起劲观看,起劲联想,对面的窗户忽然熄灭了光亮,朱红敏的心脏也跟着“吧嗒”一声熄了光亮,“欸……这小骚妮子你倒是装啊!”

  朱红敏兴趣阑珊地回到屋里,看见炕上丈夫大字劈开呼呼沉睡,朱红敏连推带挪总算把自己的地方要出来躺下,再看丈夫,继续保持呼呼沉睡。

  

  四周一片安宁寂静,就连聒噪的虫子也停止了吵闹,一切模糊的影子全都浸泡在黑夜里,这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忽然一个蒙面身影从高高的院墙上轻轻跳下来,弓着身跑到新房的窗口下,拿出一根烟袋管大小粗细的竹竿,捅进窗户纸内,正待用嘴向里吹。凌空劈来一掌,蒙面人赶紧躲闪,又一掌过来,蒙面人急忙出掌相迎。两个人拳掌带风你来我往,但却悄无声息,似乎都怕惊动了沉睡的人们,打到墙根处,蒙面人一个鹞子腾空蹿上院墙。劈掌之人不肯罢休,紧随上来。

  黎明的曙光,像没有伸展开腰肢,还有些沉重和松懒,林间的树叶和青草上擎着湿漉漉的露水,浓浓的雾气弥漫在林间,这时可以清楚听见雾气中“啪啪”的对掌之声,间歇也能听到两个女人急促的对话声。

  雾气渐渐散去,现出两个人的身影,一个是“净慧庵”里的尼姑了尘,另一个已将青色的面罩退至脖颈,露出白皙漂亮脸庞,正是净慧庵与了尘对弈的道姑。

  了尘双手挡住道姑的“仙姑摘桃”,道姑趁机推进三步,后退的了尘借助一棵树干,右脚一踹,借力推掌,又把道姑击退三步,“二师姐,这又何必呢?过去的,就已经过去了,大势已去,我们都已无能为力,何必再让小孩子蹚这个浑水呢?”

  道姑杏眼圆睁,连击两掌均被对方挡住,怒斥道:“当初让你教她武功,就是希望有一天重整旗鼓,可是你辜负了师傅的临终嘱托,你也忘记了大师姐是怎么死的了?”话越说越气,掌打来的爷越来越急。

  了尘迎接,不忘再次相劝:“师祖时,鼎盛时期都没能完成的大业,就咱们这些区区之辈,又怎能成功?时过境迁,各地革命军如雨后春笋,不也都是节节失败,以后这个国家一定会变样,但也不会回到我们所想的那样了,我们逆着时代走,这又是何必呢?你我虽然当初是被逼出家,但已成为事实,就应该以出家人的慈悲为怀。”

  “宁可玉石俱焚,我们也不顾惜,你要知道我们身上流淌的正统的血。”道姑一边说着话,一边没有忘记掌掌狠招,她了解同师门的了尘武功深厚,要想制服她必须如此。了尘已经看出了师姐意图,她想降服师姐,或者不想留下后患杀了她也不难,但是她出家以后已经断了杀人的想法,更不要说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师姐。所以了尘基本使用阻挡为主,出击为辅,了尘抓住师姐左手腕部,师姐想挥右掌解救,说时迟那时快,了尘侧身背过,左肘部跨上师姐右肘,两个人成了背对背。道姑极力挣脱,却被卡的动弹不得,了尘对着师姐的耳朵劝道:“何必这样苦苦相逼呢?你就是把我打败了又有何用,还有师妹呢,你知道她可是小盒子的亲妈,她宁肯将女儿嫁给瘸子,还不明白她的态度吗?不要执迷不悟了。”

  望着了尘离去时的洒脱身影,道姑咬牙切齿跪倒地上,抬头望着苍穹,自言自语道:“师傅、师姐,我一定完成你们的宏愿,如不成功我会尾随你们而去。”

  小盒子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自己没有目的地行走在一个雾气弥漫的山林里,忽然掉进猎人设伏猎物的陷阱,身子不停飘落,小盒子异常恐慌,她知道陷阱下面立竖的柞树签子可以扎她透心凉。忽然陷阱变成深渊,躲过了柞树签子,又会被摔成粉身碎骨,还是要难脱一死,还不如爷爷,虽然掉进了深沟里,但是爷爷已经死去了,他不会知道疼,不知道恐惧。继续下去一定比以前掉进井里还难受,小盒子这样想。

  八岁或者是九岁那年,她趴在井沿上仔细聆听,因为村里瞎眼老奶奶昨天讲了一个神奇的故事,吸引住围坐一圈的男孩和女孩。她说天地分层的,天外有天,那个天下也有人类,那些人类也踩着一片地,地上也有山有水有树有牛有羊,和我们一样,就在我们头顶。所有孩子仰起头,睁大眼睛,他们想验证是不是老太太说的那样。“不用往上看,离我们很远很远,我们是看不见的。”瞎眼奶奶似乎能预知大家的动作,“我们地下也有人,也和我们一样,我小时候听我的爷爷讲,一天他到井沿打水,就听井里有人说:‘老李婆子,把你家的筛子给我用一用。’爷爷当时没有害怕,而是趴在井沿上听,听到了小毛驴拉磨声和鸭子的叫声。”

  小盒子没有听到拉磨声也没有听到鸭子的叫声,只是看到幽深的井内像有一面反光的镜子。她不甘心,把身子往前探了探,糟了,“扑通”一声,小盒子掉进了井里。小盒子是大头朝下折进井里,仗着井口宽,靠近河边的孩子都会水性,掉入水里,小盒子急忙把头调转过来,恐惧但没惊慌,抓住辘轳上耷拉下来的井绳,扯着嗓子向上喊救命。正是午饭时间,又是毒毒的阳光,没有谁出来。小盒子嗓子都快喊哑了,没人搭理,井里的水好凉啊!小盒子双手抓住井绳子,她想沿着井绳爬上来,大人做起来都很难,更何况她是孩子。正在这时,尼姑了尘化缘从这里经过,她看见井绳一动一动的,很是好奇,近前才发现井里的小盒子。她让小盒子抓住井绳,踩住水桶,然后慢慢摇起辘轳,小盒子和满满的一桶水从地里冒出来。小盒子冻得上下牙打架,两条腿也不听使唤了。了尘就这样湿漉漉地把她背回家。半年后,母亲领着她悄悄认了了尘师父。

  梦里出现了师父,小盒子继续下滑,师父却不紧不慢甩过来一条绳索,小盒子抓住拼命向上爬,她已经累得浑身汗水,到了悬崖口,终于看见敞敞亮亮的天空,她睁开眼睛,天真的已经大亮了,悬崖口一样的被头裹在她的脖颈处。再看身边睡熟的关玉宝只把被子的一角遮住肚子,看来晚上他是把被子全推给了自己。

  

  关震山将一根光滑竹竿递给老婆看,“这是我今天早晨在院子里捡到的……”

  “这是干什么用的?”

  “可以用它吹毒针,也可以用它吹蒙汗药。这是关里江湖上常用的东西,没想到有人把它带到了关外。”

  关夫人面露担忧,“你是说昨晚上有人进来了。”

  “对。玉宝房子里的窗户纸已经被捅开,我让小芹问过,两个孩子都好好的,里面也没有丢任何东西。”关震山拧紧双眉,“这就奇了怪了,既没作案,又为什么把作案工具扔在这里。难道又是李猴子,上回我已经饶他一命,难道他不知感恩,还敢来报复;还是我们另有仇家而不知道?”

  

  六、

  

  早饭前,关震山和夫人正襟危坐在正位,儿女们夫妻双双过来见礼,分坐两侧。儿女家孩子们也过来拜礼,然后围坐另一桌。大人们的是黄菠萝长桌,孩子们的是同样木质的圆桌。酸枣木的椅子采用俄式立体高背,人坐上去显得挺拔威严,小孩子坐上去好像陷进桶里。吃饭时鸦雀无声,这是山东人的规矩,孩子们也显得非常有教养,没有嬉戏打